小朵家的炊烟

在外婆逝世快一周年的日子里，我思绪万千，眼前常常浮现出与外婆在一起的快乐时光。她那慈爱的目光，亲切的微笑，温暖的臂弯，给予了我们成长中的关怀和呵护。这一切将永远地在我们的记忆中留存。

外婆1927年农历5月19日生于浙江宁波的小渔村。那特殊的年代让外婆的一生都跟祖国的命运紧紧相连。在苦难的旧中国，外婆的父亲在煤矿工作，靠微薄的薪水支撑着家中8口人的生活。虽然家里贫穷，但一家好歹团团圆圆，食能果腹。但随着外婆父亲的离世，让这个本来就贫苦的家庭变得更加不幸。外婆的母亲实在无法养活众多的孩子，终究死的死，送人的送人。最后家中只剩下了老母亲和两个女儿。外婆是小女儿，前头还有一个姐姐。两个小姐妹从小就食遍人间疾苦，所以懂得珍惜，懂得感恩，勤劳又善良。

外婆从4岁起就跟着姐姐去烟厂帮忙，以贴补家用。后来稍稍长大点，就去帮富人家看小孩，做家务。12岁那年，日本人打进来，大家纷纷逃难到乡下。外婆的姐姐体弱多病，12岁的外婆还要带着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外甥逃难。在遭受敌机轰炸的时候，外婆小小的身躯永远是保护着她的外甥。我的表舅舅，外婆的外甥，每每回忆这段场景起来都会泪眼婆娑。舅舅说，有一次外婆刚刚躲到一张桌子地下，炸弹就在不远处炸开，外婆的头发上，衣服上全是炸开的泥土和石块，头发烧焦了，衣服炸破了，而外婆怀里的舅舅却毫发无损。

这就是我的外婆。永远的先人后己，永远的勇敢坚强。

渐渐地外婆在苦难中长大成人，眼看新中国就要成立了。外婆一家人终于盼到云开见朝阳。然而外婆的母亲积劳成疾，却在此时撒手人寰了。外婆的亲人们一个一个离她远去了。此时有人做媒，让外婆嫁到了一户有钱人家。那就是我的外公家。有钱人家人情复杂，外公的母亲早逝，有后母有奶娘，外婆一进门就要伺候一大家的婆母，虽然从此吃喝不愁，却没有人真正的关心过她。

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，解放了。我的太爷爷，也就是外婆的公公，是个民主人士，解放战争时期，曾经无偿出钱出力支援过解放军，公私合营的时候又第一个把自己的工厂“秦皇岛火柴厂”交给了国家。就是这样的背景使得我的外公在解放后在各种运动中成为了牺牲者，也因为这些问题的牵连，虽然解放了，我的外婆没有过上快乐的日子。为了养活她的三个女儿，外婆什么活都干过，最苦最累最脏的活，只要能挣钱，白天在外面打工，晚上回家做裁缝，帮人做衣服。为了女儿们能上学，外婆她去卖血，最艰难的时候一个月要去卖好几次的血。外婆的坚强，外婆的隐忍和责任感，是我的母亲和姨妈们一辈子的记忆。

文化革命时期，外婆响应国家的号召，带着女儿们下放到农村。女儿们渐渐长大，渐渐懂事，这样的日子虽然依旧贫苦，依旧辛苦，但是外婆却微笑着告诉女儿们，只要一家人在一起，没有什么坎过不去。

外婆的好日子随着“四人帮”的打倒，改革开放的到来才真正开始。外婆开心时的笑容，愠怒时的神情，作决定时的庄重，语重心长的话语，都无不具有巨大的凝聚力，把我们整个家紧紧地连在了一起。

为了使我们的大家庭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，外婆包揽了家中所有的家务活，好让女儿女婿们安心工作，几个外孙好好学习。生活不再艰辛，不再难熬，然而，外婆那“闲不住”的个性让我们整个家庭都为之感动和尊重。白天做饭洗衣带外孙，晚上依然挑灯夜战，做衣服。我们几个小时候上学穿的新衣裳，背的小书包无不出自外婆的巧手。

我们一天天的长大，外婆却在不经意间一天天的老去。当我们发现外婆的白发越来越多，脸庞越来越消瘦，腰背也渐渐不再硬朗，我们才意识到，那个做饭给我们吃，讲道理给我们听，甚至跟我们嬉闹追逐的外婆已经老了。1992年，外婆大病一场。从4岁开始的长时间的体力透支让我们的外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，一直跟动脉血管瘤，萎缩性胃炎，脂肪肝，肝囊肿，心脏病，高血压，糖尿病一一斗争着。外婆生性健康乐观，从来不会因为病痛而皱一下眉头。她知道，她的痛会是儿女的负担。于是只要能忍，外婆从来不会因为身体的疼痛而让女儿们担心。外婆说，她活下来是想看着外孙快乐成长，并不是想给大家添麻烦。所以我们的外婆在她最难受，最痛苦的时候，也只会微笑着让我们放心，让我们回去上学，上班。

外婆是虔诚的佛教徒。外婆关心国家大事，关心人民疾苦。雪灾，水灾，四川地震，没有钱上学的孩子，残疾人……只要是有途径，外婆不惜拖着病痛的身体四处捐款。居委会，庙堂都有外婆捐款的身影。从不留名，也从不告诉别人。只有一次，在旁人的劝说下，收下了一张慈善光荣证。也仅仅只有这一张，成为我们的留恋。

渐渐的，外婆的病越来越重。她不想给大家带来精神负担和经济负担，总是瞒着大家，永远微笑示人。就在08年11月底，外婆实在疼痛难忍，在家人的劝说下，她也只愿意去消费较低的职工医院。但是入院后的第三天，心脏病来势凶猛，医生建议转院。于是外婆被送到了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，经过医生们的彻夜抢救，外婆被送入重症监护室，完全与亲人隔开了。

对于一个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子女的老人，可以想象到她内心的恐惧和绝望。我隔着玻璃窗看到外婆的眼睛通红，孩子一样地哭泣。然而,当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，看到我泪流满面，她反而笑了，挥挥手，示意让大家放心。我们都没有离开医院，等待在重症室的门口，一有机会遥遥相望，互相喊话，我们都会做出胜利的手势，而外婆也会回应地微笑。

在外婆最后的时光，她仍然没有考虑过自己。不让我们请假，不让我们为了她流泪，怕女儿身体吃不消，怕外孙工作会耽误，一再劝说我们回去休息，工作。很难想象一个一周都未进食的老人，一个极度虚弱的老人，每次大小便，换衣服，擦身都能配合得很好，从来不让妈妈们费心费力。12月7日的晚上，外婆精神异常地好，清楚地交代了自己的后事。外婆信佛，身后事有许多讲究。而这一切她都早早为自己打理好了，连寿衣都早早自己缝制好了。

而当天夜里外婆的情况直转而下，医生们抢救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，外婆完全虚脱了。抢救持续到下午5点35分。我们挚爱的外婆就这样离开了我们。我们从此就失去了那个宠我们，疼我们，教会我们做人做事，教会我们宽容大度，告诉我们要爱亲人更要爱世人的外婆。

外婆的一生是苦难的。但也是圆满的。如果外婆，真的有您说的极乐世界。您一定要到那里。您在天上看着我们，我们在这里想念着您。

外婆，极乐世界里没有疼痛吧。您要健康。健康。再健康。永远的健康下去。